整座夜巡司虽历震动,却未有一人敢稍稍放松,账房、兵堂、记录室、刑讯厅,皆有人来回奔走,声音压低,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。
夜令一身玄袍,坐于主堂之后,案上笔砚未动,灯影将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暗。
他未曾说话,只静静听着一个又一个属下疾声禀报。
“回夜令,观影盘已然全毁,残块无法复原。”
“回夜令,藏象楼已塌,内部禁制尽毁,疑为血阵触发……有人献祭。”
“回夜令,景曜已被人救出,应为柳夭夭与陆青所为,方向……向西。”
“回夜令,影卫损伤三成,尚有零星交战——”
夜令始终未发一言,只轻轻抬手,示意退下。
众人如蒙大赦,低头退出。
堂内,终于只剩他一人。
片刻无声后,他忽地轻轻吐出一口气,似是松了口气,又似将什么计算放下。
他缓缓起身,走至窗前,望向远处那仍残存余焰的藏象楼方向,低声道:
“该碎的,终究是碎了。”
他的唇角,似笑非笑,声音微不可闻:
“一如……预料。”
他转身,袖袍一拂,吩咐门外侍从:
“备笔墨。”
“本座,要上报天听。”
“……就说——一切皆在掌握。”
第42章 梦起井中声,命牵情哀骨
不知过了多久,我终于醒来。
不是从睡梦中醒来,更像是从一场无声无息的沉溺里抽离出来。耳边有鸟鸣声,屋外晨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落出一道道斜斜长影。
我躺着,一动不动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,又似春雪消融,倏忽即散。
我似乎梦见了许多人。
有沈云霁,站在观影盘前,眼中有笑,眸底是死意。
有林婉,轻声呼唤着我名字,却始终摸不着我的衣角。
还有空影,在风里低语:“棋局之外,才有命运。”
可当我睁开眼,那些人,那些声音,全都消失了。
我看见屋梁,黑漆斑驳,窗纸微动,一切如昔,彷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我撑起身子,坐了起来。
桌案上,一盏茶已冷,香烟余灰沉底。
我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掌——仍紧握着那方素白的纱巾。
血痕早已干涸,在晨光下呈现出暗红的枯色,如开过的花凋谢后留下的痕迹。
我慢慢摊开手掌,掌心的肌肉似仍残留着当时用力攥握的记忆。这巾,是她的。
我想起昨夜种种——藏象楼、阵盘、她的血、她的笑,以及……那句我未曾说出口的话。
我想,我应该悲伤?
还是,应该怒吼?
或是干脆笑出声来,像那些疯子一样,为这天命、这命运的荒唐,放声大笑?
但我什么也没做。
我只是静静坐着,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,甚至静得可以听见窗外一片落叶坠落时,轻轻触地的声音。
我以为,我疯了。
可我忽然发现,从来没有哪一刻,我比现在更清楚。
我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。
我知道观影盘已毁。
我知道沈云霁死了。
我甚至知道……接下来该怎么做。
只是不知为何,我心里,像被人取走了一块什么——空了一处,洞着,风从那里吹过,没有声音。
不是痛,也不是苦。
只是一处空。
我低头,将那巾重新收好,藏入衣内,动作极轻,彷佛怕惊扰了什么已远去的灵魂。
晨光照进来,我走出房门。
院中风声微动,树影婆娑,我站在其中,一身素衣,无喜无悲,宛若石像。
只是眼神,清明得骇人。
院中空气,静得有些过分。
我走出房门,光影从我身后拉出长长一道,落在石板地上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
我的脚步不快,却无声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小枝。
她跪坐在院中老树之下,脸埋在袖中,整个人如一只缩成团的鸟雀,颤抖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