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的城池里,藏着他们最后的生路,也藏着他不得不面对的、最强的
一刀。
乱石林向东三十里,天色愈发昏暗,荒原尽头只剩下一抹如残血般的余晖。
陆铮走在最前面,他的步伐很快,快得有些踉跄。体内的阴阳漩涡正如同一
柄生锈的钝刀,在他的经脉中来回搅动。道种的清气试图抚平魔气的狂暴,可两
股力量撞击出的剧痛,让他的视线一阵阵发黑。他死死咬着牙,冷汗顺着鬓角滑
落,浸透了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,火辣辣地疼。
「主上,慢些……小蝶快撑不住了。」碧水在后方微弱地呼唤。
陆铮身形猛地一顿。他回过头,看见碧水正吃力地背着已经昏迷的小蝶,苏
清月则长剑拄地,大口喘息。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接小蝶,可指尖触碰到小蝶衣角
的瞬间,他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。
他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血污的魔爪,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再次冲上天灵盖。
他记得这孩子为他挡过剑,记得这孩子曾躲在他怀里撒娇,可现在,他只觉得这
小小的身体重逾千斤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怕,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内那股乱窜的
真元,怕这双只会杀人的手会不小心捏碎了她们。
「跟着。」他生硬地挤出两个字,转过身继续前行。
荒原的土坑旁,一个采药的老头正哆哆嗦嗦地挖掘着几株枯萎的灵芝。陆铮
停在老头三步之外,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木棍。他没有像以往那样释
放出排山倒海的威压,而是像个进城问路的乡下少年,神色紧绷,眼中满是戒备
。
「老伯……废城,怎么走?」陆铮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采药人抬起头,看见陆铮那身染血的黑袍和额头的冷汗,吓得药锄都掉了,
指着东方结结巴巴地喊:「那、那边!别去!那是死城!云震天在那杀疯了!见
人就砍啊!」
陆铮盯着前方,半晌,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碎银,指尖颤抖着将其
放在老头的药篓边。
「多谢。」
他走得很急,仿佛在那老头惊恐的目光中多待一秒都会让他崩溃。碧水路过
老头身边时,看着那块碎银,眼泪终究是没止住。以前的陆铮想要什么,只会伸
手去夺,或者用杀戮去换。现在的他,却学会了这种最平凡、也最卑微的「规矩
」。这不是变了,而是他剥落了那层魔头的壳,露出了里面那个曾经在青石村里
、会为了省两个铜板而不敢吃一碗面的穷苦少年。
接近废城边缘时,地面上开始出现巨大的刀痕。
那是真正的神迹。长街被从中劈开,切口平滑如镜,残留的刀意历经数年不
散,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芒。陆铮蹲下身,指尖轻触那刀痕,一股如冰锥般
的刺痛瞬间钻入神魂。
「嘶——」他猛地缩回手,脸色煞白。
他在怕。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,是对这种绝对毁灭力量的本能恐惧
。如果换做以前,他会狂笑着冲进去与对方生死一搏。可现在,他看着那刀痕,
想的却是:如果我死在这里,碧
水怎么办?小蝶怎么办?
「主上……」碧水轻轻拉住他的袖口,她的手也在抖。
陆铮回过头,看见了碧水眼中的惊恐,也看见了苏清月紧握剑柄的苍白指节
。他死死攥住那根枯木棍,感受着体内漩涡带来的绞痛。那种怕到极点后生出的
狠劲,让他再次站直了身体。
「跟着我,别走散了。」
他带着三名女子,一步步踏入了那片被刀意笼罩的死寂废墟。他每一步都走
得极其沉重,像是在背负着整座古城的阴影。他必须进去,哪怕他怕得想要逃跑
,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叫云震天的疯子。
月光升起,废城中心那座半塌的城隍庙前,一道如山峦般沉重的背影,正横
刀而坐,静静等待着。
废城中心,那一座半坍塌的城隍庙在残阳余晖下,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阴森
。
红褐色的断瓦碎石堆叠如冢,风卷着细沙穿过残破的椽梁,发出呜呜的声响
,仿佛无数冤魂在低泣。陆铮在那股凝如实质、近乎圆满的刀意压迫下,每向前
迈出一步,双腿都止不住地打颤。他觉得自己仿佛正行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的一根
细丝上,四周是无数柄随时会落下的无形之刃。
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,那根捡来的枯木棍被他死死捏在指缝里,指节因
为过度用力而按得生生发白,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控制不住地发出咯咯的轻响。
但他依然没有停,更没有回头。因为他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紧随的气息,那每
一道气息都像是压在他肩头沉甸甸的命。他怕死,那种对毁灭的本能恐惧几乎要
冲垮他的理智,但他更怕自己一旦露出半分退缩,身后那抹名为「希望」的火光
,便会在这一瞬彻底熄灭。
十丈外,那尊魁梧如山的身影依然背对众人横刀而坐,乱发随风狂舞,周身
散发的煞气将方圆数丈的尘埃悉数定格在半空,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。
「龙鳞令。」
陆铮停下脚步,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那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喉咙里生生挤出来
的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因极度恐惧而导致的变调,却又透着一股子撞了南墙也
不回头的死心眼。
云震天缓缓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如同被碎瓷片粗糙拼接而成的脸,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
下显得尤为狰狞,唯有一只独眼亮得惊人,仿佛两簇烧在深渊里的寒星,瞬间便
洞穿了陆铮那颗狂跳不安的心。他的目光越过陆铮,在苏清月带伤的长剑和昏迷
的小蝶身上掠过,最后定格在碧水隆起的小腹上,微微一顿。
「带着孕妇来找死,你小子……倒是古今头一个。」云震天的声音沙哑而低
沉,像是一口在深渊中被敲响的破钟。
陆铮没有言语,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双腿颤抖得幅
度越来越大,仿佛下一刻就会脱力跪倒。
云震天猛地撑刀而起,那柄暗红色的巨刀拄在地面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
响,脚下的青石板随之绽开一道幽深的裂缝。他盯着陆铮那张写满了恐惧、却又
死死咬牙对峙的脸,忽然问:「你不怕死?」
「怕。」
陆铮沉默片刻,诚实地回答。他没有像以往那般狂傲叫嚣,也没有用任何言
语去修饰。在这一刻,他只是那个青石村的少年,承认了那份最本能、也最真实
的战栗。
云震天愣住了。在这座废城里,他见过无数求饶的懦夫,也见过无数装腔作
势的英雄,却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怕得要死。